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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信之诗
sawayaka 发表于 2008-01-14 12:33:02
失信之诗
在洪荒之初的混沌中,索拉特鲁大神说:清与浊应当分明。
是故,天地成形……
……
此后历经足以令永恒老去的漫长时间,索拉特鲁厌倦了这丰饶有序的世界。
于是他分解自己的躯体……这便出现了人。
所有人都继承了索拉特鲁的形体,所有人都分得了索拉特鲁智慧的碎片。
这碎片不足以充实他的头脑,于是无知之中便生长出了罪恶。
永无止境的纷争就此开端——恰如神所愿。
……
骄傲的人们啊,等待吧。索拉特鲁再临之时,一切的清与浊将再度分明,宛如诸事起源之日。
——节自 失信的预言诗
术士之梦
那梦原本是在七个不同的地方同时发生,但唯独希尔德菲娜梦得最为细致。
她梦见自己正在前往冥想修行的路上,那是一条阴暗崎岖的山间小路。左边是夜一样深而黑的树林,右边是望不见底的山涧。希尔德菲娜穿行其间,寂静如同冬季清晨的浓雾一样在她周围飘动。
冥想之所建立在小路尽头的山谷中,巨大的石质建筑静默如废墟。殿堂的大门上刻着奇怪的图案——一棵繁茂的大树,根与枝条延伸到门板的四角。一个死去的战士。两位郡主打扮的女孩。一头长翅膀的怪兽……及其它种种。
大门在希尔德菲娜面前自动开启,她进入冥想大厅。那里充满柔和的光线,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她坐下正要开始思考昨天所见的问题,这时一个声音对她说:“希尔德菲娜……希尔德菲娜,索拉特鲁的六分之一将托付与你。”
“但我们自身即为索拉特鲁!”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索拉特鲁的六分之一将托付与你。在清与浊应再度分明的日子,照亮一切的光明再度降临。”
冥想大厅里出现一阵耀眼的光芒,希尔德菲娜也于梦中惊醒。天空呈现出模糊的青灰色,正预兆着晴朗的一天。她披上外衣在窗前的铜盘上撒下细沙,仔细观察每一条纹路和飞溅开去的晶体颗粒。读沙正是她最擅长的,但在这个清晨,解读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她反复进行了四次,终于不可置信地夺门而出,跑下学徒的塔楼,甚至撞倒了正在打扫的扫帚。
奥穆大师正在露珠晶莹的树林里散步,他诧异地望着披头散发的希尔德菲娜。
“我做了一个梦,大师。有个声音对我说,它把索拉特鲁的六分之一托付给我。它还说,在某一天清与浊将再次分明而索拉特鲁也将再临世间。”
“是的,这是真的,我相信。”大师的平静如同这个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树林。“某卷预言诗里记载着这件事,因为没有人相信,所以被成为‘失信之诗’。我年轻的时候也读过,不过是抱着智慧在谬误的土壤里生长这种狂妄想法。而你,希尔德菲娜,你正好为我带来了今早的第一个训诫。那么,除此之外你还想说什么呢?”
“我希望加入极致学会。”希尔德菲娜也平静下来,“今天早晨的沙子显示,索拉特鲁将以人之子的形态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好吧,我说服他们破例在非考试月给你安排一次测验,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立刻。”
大师摇摇头,“后天吧。”
这就是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考试时,希尔德菲娜在极密的屋子里占星。“天上出现陌生的亮星……”有学徒偷听到这句话,但那时天空毫无异状,占星的内容则完全保密。
多年之后,一头长着双翼的银色巨狼和一个猴子般矮小的人出现在极致学会的讨论大厅里。狼弯下前腿对着希尔德菲娜轻轻点头。已成为学会“愚者”之一的希尔德菲娜仿佛明白了某样早已约定之事,领着狼来到学会地下第七重的密室。
地下室的水晶水缸里养着一只仿佛巨大变形虫的东西,那畸形的矮人眼中闪现出理智的光芒,他从水缸里捞出那个东西。就在那团混沌离开水面的刹那,它变得薄而黏,一下子包住了矮子。狼叼起这个不知所措的人从窗户里飞了出去。
向来信仰淡薄的希尔德菲娜默念索拉特鲁之名。
商贾之女
露比安是某大富商的女儿。就像她父亲只信仰永不腐朽的贵金属一样,她也不轻信任何虚无之物。所以她把索拉特鲁将再临世间的梦讲给奶妈听之后就完全忘了这回事。
然而那奶妈却像瓦戈地方所有老太太一样笃信索拉特鲁。自得知梦的那天起她就在每天下午让露比安对着盛在金汤碗里的绿蛞蝓吐口水——据说孕妇的唾液能使绿蛞蝓变红。
四十天后的一个下午,蛞蝓终于变成了淡淡的红色。她欣喜若狂地向雇主汇报:“老爷!露比安小姐被索拉特鲁大神选中了!”
老爷那时正为出远门做准备,他点完一车货物,头也不抬地对老太婆说:“当然了,我给神庙的捐助足可以折换二十大车善行,要是没有选中露比安我才要说神仙个个帐目糊涂。”
“老爷,我是说……”
“你是说露比安上个月做了奇怪的梦,对吧?知道了。这次我要出门两个月,你照顾好她,别让她在替我算账的时候做些奇怪的梦。”说完他继续检查货物。
奶妈深知这位大商人在做生意时如同与神沟通的祭司,闲杂人等严禁插话。于是她闷闷不乐地离开了。那时候庭院里有几只铃铛鸟在啄食睡莲花。猫爬到房梁上,弄掉了檐下悬挂着的水晶灯笼,这飘洋过海而来的精美饰品响亮地碎掉,鸟儿们惊飞了。如果奶妈不是那么专心地看猫、灯笼和鸟的话,她就该看见露比安正偷偷离开自家宅邸。
又过了平淡无聊的一天,第三天天不亮,商人就出发前往索利安。女儿目送父亲远去,她深知那货车里装满骨骸,用香料掩盖了臭味,却不明白索利安有什么人需要这种东西。
整个白天枯燥而漫长充满着虫子的鸣叫,奶妈在祷告途中睡着了。她觉得躺下未免不恭,于是就像上课偷懒的小学生一样端坐着睡了三个小时。
趁这机会,露比安溜到屋后的院墙外的树下把一团令人作呕的东西埋起来。“索拉特鲁想来到人间,就请你代为照顾吧。”她一边对树说话一边仔细把土踩实让人看不出痕迹。
整棵树似乎战栗起来,但也许只是风吹过时的错觉。
剑士与狼
格罗做过无数的梦,庞杂混乱,罕少能够记住。但是那一天她清楚地梦见有人呼唤她,那声音不以“格罗”呼唤她,她却明白那是她的名字,很久以前她还没有一把剑的时候的名字,她自己都已经彻底遗忘。
随后她被一阵奇异的声音惊醒,像是地底有无数的怪兽在咆哮。她抓起剑跑出营帐,赫然看见无数的怪物闯进营地。格罗甚至来不及判断是该逃跑还是可以迎战,怪物已经来到她面前。这些丑恶的东西长着薄膜状巨大双翼、针一样细密尖利的牙齿和一部分人的特征,因此也格外令人憎恶。格罗成为佣兵以来已经数次遭遇这种怪物,每一次都觉得它们有些令人恐惧的变化,仿佛某个疯子在刻意培育这些梦魇般的生物。
巨大的喧嚣和死亡的气息惊动了整座山林,枭鸟呼啸着盘旋在空中。
格罗尽可能地斩杀。“这是噩梦。”每一次几近绝望的战斗她都这样告诉自己。“这是噩梦。”她默念着,高高地跳起,又像羽毛一样轻盈地落下,手中的剑准确地劈开怪物的头盖骨。
“这是噩梦,全都是噩梦。”她一次又一次地跳跃、躲避、劈砍,动作流畅娴熟。与她并肩作战的人常说,在战场上看见格罗总能让人冷静下来集中精神。不过没有人知道格罗本人是否冷静且精神集中。
当扭曲的利爪穿透她的身体时,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出人意料的是,沾到格罗鲜血的怪物开始急剧地萎缩溶化,仿佛那深红的液体是某种奇特的剧毒。
格罗被重重地甩到地上,她的血不断涌出,生命已决意舍弃这具无用的身体。在意识模糊的灰白中,她忽然记起昨夜梦中呼唤自己的声音,它叫的那个名字有着两个美丽的音节,喻意着晴朗的傍晚时分灿烂如精美丝织的霞光。
这时乌云开始在山谷上空集结,很快天上降下刺眼的闪电。人们在交替变化的明暗之中惊恐不已。
闪电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乌云散开时白昼已然降临。一切都安祥平静,没有丑陋的怪物也没有逃命的士兵。山林里最大最勇猛的银毛狼王走出洞穴巡视领地,它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腹部被致命的利器刺穿只有脸还清晰可见。她的身边插着一柄剑。
狼王吃掉了头以外的部分。它立刻感到强大的力量在体内流动,银色的羽翼从它的两肋伸展开来。世界在它眼中映出了不一样的倒影。
弄臣
冠以“辉煌”之名的菲波利家族在“懒散者”菲波利九世执政期间隐约显露出颓势。更有诗意的人会把这种状况称为“繁华鼎盛时代里优雅而慵懒的作风”。但辞藻终究不足以掩饰现实,贵族之间开始流行豢养智力低下的畸形者作为弄臣就足以说明菲波利家族的崩坏已经在一片没心没肺的笑声中开始了。
菲波利九世在花园的合欢树林里对他的妃子们说,谁最先诞下男孩谁就成为皇后。
来自夏尔克丹省的莉莉·苏听了不由得微笑,她深信自己将生下一个非凡的男孩,并且可以清楚地想象那个男孩将来会有多么强大多么令人崇敬。这件事在她看来就像来年的合欢树也会开出淡红的小绒球花一样确定无疑。那仿佛天遂人愿的微笑难免引起旁人记恨,但莉莉·苏却完全不放在心上。
次年燥热的干风卷携着合欢树的小绒球花吹过时,莉莉·苏果然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她如愿得到皇后的宝冠。宫廷祭司在她的加冕仪式上说:小皇子是索拉特鲁大神在人间的化身。此言立刻成了一些人的笑柄,他们说:所有人都是索拉特鲁的一部分,祭司是急于奉承才会说出这种蠢话。
在小皇子一岁时,宫里开始流传“皇子其实是个白痴”的谣言。最初菲波利九世对此一笑置之,但是过了一年多,所有人——有些幸灾乐祸有些极不情愿——都承认了皇子是低能儿的事实。
大臣们立刻忙碌起来,忙碌得叫人怀疑这么多勤奋工作的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建议:首先,要处死皇后,因为她玷污了辉煌菲波利的血统;其次,要烧死那孩子,因为他是一团垃圾;第三,要严惩祭司,因为他居然把这样的傻瓜说成是神的化身;第四……
终于,他们的意见草拟完毕。那天早晨 “懒散者”菲波利九世亲自驾着一辆装饰奢华可笑的牛车来到议事厅。他心不在焉地听大臣们高谈阔论,一会儿拔下几片柳条叶子,一会儿撕开笔杆上的羽毛。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田园牧歌打扮的皇帝才懒洋洋地开口:“我终于明白千奇百怪的古代宫廷传说从何而来。”
大臣们不解。
“若听从诸卿的建议,将来写历史的人必定把我当成满腹阴谋的恶棍。没错,情节我都能猜到,一位伟大虔诚的祭司说这孩子是神的化身,我便杀死亲生孩子以保全地位。”
众大臣哭笑不得。
“剥夺莉莉·苏的皇后称号好了。”皇帝终于拔光了柳条上所有的叶子。
“那祭司……”
“宰相大人,听奉承话的人无权责备说奉承话的人。”
于是所有人都不再追问也不再有异议。
次日莉莉·苏失踪,省去无数麻烦。至于小皇子,因为没有人愿意为他操心,所以他照旧由仆役抚养。
后来这孩子就不再生长,他常常蹲在屋角活像被关起来的小猴子。菲波利九世无意中看见他,竟产生一个极荒诞的念头,他下令把这傻子带到他身边当弄臣。
尽管这道命令是如此的匪夷所思但侍从们还是立刻照办。他们把他洗干净穿上绸缎缝制的花衣交给皇帝。
从此人们总能在菲波利九世身边看见这小丑,他身穿和皇帝同花色的衣服头戴缀有铃铛的帽子,颈上系着绳子,走路时被侍从拉着,皇帝坐下时就被拴在近旁。偶尔他那张木然的脸上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神情,皇帝和贵族们就抚掌大笑。宴会时他被栓在国王的桌子脚下,无聊的贵宾们不时赏给他一块肉,而他则凭自己高兴偶尔翻个跟头。
被讥笑为急于奉承的祭司始终留在宫廷,他坚称自己要亲见索拉特鲁的神迹。
数年后的一天中午,忽然毫无预兆地刮起了大风。巨大的青铜星相仪架子被吹倒,祭司被压在下面直到风停了人们才发现。小丑也在大风中不见了,人们说他被刮进花园的湖里淹死了。但是祭司的学生,唯一侍奉他到最后的年轻人却严肃地说,刮大风那天,一头长着翅膀的银灰色巨狼停留在宫殿的围墙上。
那位祭司是个疯子——说得好听一点,是个极端的非理性主义者,而且不幸的是,他的学生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