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eation][造物]

发表于 2007-06-03 15:03:24

[Creation][造物] -世界奇幻文学奖提名 翻译 by肯定是我!

这个之前有人翻译过了吧,可惜在我动手之前没人告诉过我。

错误百出的翻译。正文如下:


造物

我是在格利姆夫人的地下室里得知关于上帝制造人类的事情的,她就住在我们隔壁。那间地下室很暗,撞球桌上点着一盏提灯,玻璃上满是锈迹。角落里还有一个吧台,吧台后面是一块很大的电子招牌,上面写着“莱因黄金”,此外还有一个罐子不断地向一个高脚啤酒杯里倾倒金色的啤酒,却总也不会溢出来。那酒十分清澈,一刻不停地冒着明亮的泡泡。
“谁制造了你们?”她一边问一边翻小册子,那上面用粉蜡笔色的字描述了地狱的痛苦和挤满天使的天堂。她长着巫婆的鼻子,眉毛几乎连在一起,皮肤就像茶杯一样光亮——就连皱纹也似乎能够噼啪作响。不皱眉头就算是她在微笑了。不过她总是在万圣节的时候为我们准备圣诞智者样子的蜀葵糖块。我常想,她一定非常了解上帝,非常了解图画上环绕着光晕的圣人还有那些晚上来她的地下室玩撞球喝啤酒的神职人员。
我们这些小孩子纷纷去翻教义问答书,但是在大家找到合适的答案之前,埃米·兰谢已经回答:“上帝制造了我们。”
然后,理查德·安托内利就开始四处蹦跳,模仿放屁一样的声音,格利姆夫人则会摇头,然后告诉他,上帝正看着。我从来不到处乱跳,也不多嘴。其中有两个原因,无论哪一个都和上帝有关。一个是我爸爸所谓的10号,是说他的鞋子,另一个原因是是我一直忙着注意吧台后面,看啤酒几时溢出来。
只有在她告诉我们关于上帝制造亚当和夏娃的时候我才会稍微走一走神。自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之后,他就创造了这两个人,因为他的慈爱整个世界几乎盛不下了。他从他脚下的泥土里制造了亚当,赋予他生命。然后上帝让他睡着,取走了他的一根肋骨造了一个女人。这对赤裸的人类夫妇的插图上配着很多火焰,后面是他们被蛇咬,被长着犄角和翅膀的红脸恶魔迷惑的情景。这幅关于上帝创造亚当的图画是我最喜欢的。一个长胡子的上帝,袍子飘舞着,弯腰向着一个泥人,把一丝蓝色的生命吹给他。j
这一息的生命就像秋季的大风一样吹过我的想象,它卷挟着的各种问题就像褪色的落叶,令我短暂而模糊地想起倾注而下的美丽啤酒。亚当第一次品尝的东西是不是灰土?他第一次感觉到的东西是不是上帝的胡子拂过他的下巴?当他睡着的时候,他有没有梦见上帝悄悄取走了他的肋骨?肋骨被取走的时候有没有咔咔地响?既然是为亚当制造的唯一一个女人,那么上帝还用了别的什么材料?他会不会很庆幸造出来的不是埃米·兰谢?
于是我又去问爸爸,看他对上帝创造了亚当有什么意见。他的回答完全符合他对于宗教问题一贯的态度。他说:“你看,这故事还是不错的,但是当你死了之后你就成了虫子的食物了。”有一次因为妈妈病了所以只好是他带我去教堂,他坐在第一排,牧师的正对面。当所有人都膜拜,然后起身唱诗的时候,他仍旧坐在那儿,抄着手臂跷着二郎腿。当敲响小钟,大家都开始捶打胸膛的时候,他居然大声笑出来。
无论我从关于上帝,地狱,十诫的教义问答里学到了什么,爸爸的影响是很难忽略的。他干两份工作,肌肉很发达。有一次,邻居家那只像小马驹那么大的德国短毛猎狗疯了似地扑向一个牵着狮子狗散步的女孩,他立刻提着棒球棒冲出去,一手拉开那女孩随后一下就把那只准备咬他喉咙的恶狗打死了。整个过程中,他嘴里还叼着烟卷,只是在抱起那女孩哄她不哭的时候才拿下来。
“虫子的食物,”我思考着这个想法,把它和其他的知识一起装进褐色的纸包,钻过学校后院篱墙上的洞,藏在后山的树林里。那片树林非常广袤,你可以一气走上很多里却完全看不到树林的尽头也没有任何私人的领地。理查德·安托内利用他的玩具枪在那里打松鼠。博比·雷诺则跟着他那群同伴点一堆火喝些啤酒,在树林里待一整夜。有一次我正在逛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被雨水泡坏了的人偶(肯定不对),还有一次我发现了一只死狐狸。孩子们都说流过树林的小河里有金子,而且树林里还有一大片地方沉到峡谷底下去了,鹿在临死的时候总会赶去那座峡谷。多年来,一直传说有一只从远在明水地方的狂欢节上逃脱的猴子居住在树林里。

盛夏的时候,蜻蜓嗡嗡作响,松鼠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把麻雀吓得四散飞去。阳光通过绿叶的缝隙照下来,在松木地板上留下一团团的光斑。在其中一团光斑里,我试着造一个人。不过我没有泥巴,所以就用一块旧木头当作它的身体,把分了五根叉的长树枝作为胳膊突兀地安在躯干上。然后我把它靠在原木上。
我用一大块橡树皮当脑袋,然后用红蘑菇当眼睛,发了霉的藤壶当耳朵,干豆荚当鼻子。我又用削笔刀在树皮上掏了一个洞作为它的嘴巴。在把蕨草粘上去当头发之前,我在这个雕像下面加了一些应该可以稳固生命的东西——一个蒲公英的绒球、一片红雀翅膀上的羽毛、一块透明的水晶和一枚25分的硬币。蕨草做的发型非常醒目,另外一些杂草的芒刺则做成了很象样子的胡子。我还让它拿了一个打猎的武器,是根和我一样长的尖棍子。
把这个人制造成形之后,我站起来仔细打量着他。看起来很不错。似乎已经可以活过来了。我从那个褐色纸袋里把教义问答书找出来,跪下凑近他的右耳,小声问格利姆夫人从前问过的所有问题。当我问到“地狱是什么?”的时候,它的左边眼睛掉了下来,我只好再把它放回去。问完了所有问题之后,我向他保证决不偷肋骨。
把书放回包里之后,我拿出一个有盖的儿童食品的空罐头。从前装的是香草布丁,我妹妹最喜欢的,不过现在这里面装满了呼吸。我让爸爸往里面呼气,他只关心赛马新闻,问都没问,抽了一口烟然后往罐头里喷了一股长长的蓝灰色气体。我立刻盖上盖子,然后谢了他。我跑进自己屋里的时候他大声说:“以后别抱怨我什么都不给你。”在灯光下看起来,灵魂就在罐子里,随后,它渐渐地就变透明了。
我把罐子放到我造的这个人的嘴边,凑得非常非常近,然后把盖子打开,小心翼翼地把气息的每一个原子都倒给他。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我只能一直举着罐子好让它把气息全部吸进去。当我把罐子拿开的时候,树叶之间出现了呼吸的声音,而且感觉到那呼吸就在我的背后。我飞快地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四下看是不是有人在旁边。当呼吸声再次出现时,我简直毛骨悚然,因为那呼吸之中仿佛有极为细小的低语。我丢下罐子一路跑回家。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我睡下,妈妈在旁边抚摸着我的短发一边轻轻地唱:“直到真实与你同在”。我突然想起教义问答还在我造的那个人那儿。我得立刻假装睡着这样妈妈才能走开,她要是留在这儿的话,几乎就可以从我脑门儿上感觉到恐慌。门完全关上了,我翻来覆去地想,那个人还独自呆在黑漆漆的树林里。我向上帝保证,明天早晨我一定去把书拿回来,还要把那个人带走。直到夜空里已经有了鸟叫才睡着,我梦见我和圣徒们都在格利姆夫人的地下室里。一个额头正中扎着很大的玫瑰刺的漂亮女圣徒对我说:“你造的那个人,名字叫卡文纳夫。”
还有一个大胡子的圣徒用桌球杆扳正自己的光环,然后凑近我问:“上帝为什么制造你?”
我下意识地去拿教义问答,却突然想起来它还在树林里。
“快回答吧,”他催促道,“这是最简单的一个了。”
我躲闪地看着吧台,一边回忆答案一边拖延时间,正在那时,招牌上的杯子满了,啤酒流出来,溅到地板上。
第二天,我造的那个人,卡文诺夫,他不见了。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没有红羽毛也没有水晶。没有任何痕迹说明曾有一个可恶的人过来把它拆了。我把周围找了个遍。很明显他是自己站起来,带着长矛和装着我的宗教书籍的纸包到树林深处去了。

我站在昨天制造他的地方,反复地想象他用桦树条做的双腿蹦跳,用树枝做的手拨开灌木和低矮的树叶的情景,他那蕨草做的头发在风中飘荡。透过蘑菇做的眼睛,他看见他活过的第一天。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为活着而感到害怕,就像我因为制造了他而感到害怕一样,或者说,爸爸的呼吸使他有了那种虫子食物的勇气?不管怎样,没有人会拆了他了——汝等不得杀戮。我很庄严地感觉到我得去找他。
我沿着小溪渐渐走向树林深处,可能他也会这么做。要是最后我真的发现树皮上的那个洞居然能够提问了,到底该对他说些什么呢?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制造他,不过确实和爸爸有些关系,他关于死的看法——在地底慢慢腐烂的过程,冰冷无梦、比时间更漫长的睡眠。我
经过发现死狐狸的地方时,看到了卡文诺夫的踪迹——他那双桦木腿迈过泥地的时候留下了圆形的洞。我停下来检查那些乱七八糟的棍子和灌木,又绕过树丛,但是什么动静也没发现,只有一片树叶落下来。
我走过了安托纳里兄弟用来晾松鼠皮、煮番红花茶的小棚子。还绕着池塘走了一圈,一路上有很多树的树皮都被闪电劈成螺旋状,然后我到了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卡文诺夫似乎总在我前面一点儿,在我的视线之外。他留下很多蛇洞一样的脚印和弯折的树枝,还可以从微风里勉强听见他持续不断的低语,这些线索使我在树林里一直走到天色渐晚。这时我才想起该回家了,妈妈一定煮好了晚饭,妹妹肯定在厨房的小地毯上玩,维克多拉很可能打翻了墨水。我沿着来路飞跑,突然我听见一声很大的叫喊,不是鸟不是人也不是野兽,而是像一大块终于从老橡树身上分裂出来获得自由的木头。

那个夏天剩下的时间我尽力去忘掉树林里的经历。附近的孩子们在一起玩篮球,或是玩枪战游戏把别人的后院包围起来,为着漫画书往糖果店进军,还在深夜看惊悚剧场的恐怖片。因为弄丢了教义书,我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而且一连四个星期都没有零花钱。格利姆夫人说上帝知道我把书弄丢了,所以她得花上几个星期才能把新书找来。我想象着她往天堂寄信的情景。拿到书之前,我就看埃米·兰谢的书。她会靠近我,指着书上的每一个单词大声朗读。当格利姆夫人发现我在走神看啤酒杯而抽我回答问题的时候,埃米会小声告诉我答案。没有其他任何事情发生,我仍然不能完全忘掉卡文诺夫。我想只要假以时日,那种责任感就会消失,但是它却像夏天的野草一样飞长。
七月末的一个炎热的下午,我待在自己的秘密小屋里看尼克·弗里的最新连载,那是在后院用连翘只字搭的一座小棚子。我只是闭上眼睛稍微休息了一小会儿,卡文诺夫的面孔就浮现在我面前。他真的活了,新叶从他的躯干和四肢上生长出来。原本应该是他脖子的地方挂着一串野生越橘藤,他头上的蕨草也更加茂盛更加深绿。我肯定地告诉你,这不是白日梦。我知道我正看着他,看着他在做什么,生活在什么地方,全都清清楚楚。他拿那只长矛当手杖,我忽然意识到,他是一个植物人,这是当然的。他细长的腿有点弯,当他抬起自己的木头脑袋,用蘑菇眼睛看着从树枝缝隙照下来的阳光时,那原木的身体也跟着一起移动。花粉的尘埃在光线中飞旋,花栗鼠、松鼠和鹿静静地聚在一起,麻雀偶尔也飞下来啄一啄他的头发。林中的生命都敬畏地在他的周围,望着他,就像人敬畏着太阳的美丽。他的肺和声带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但是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叹气了,那声音我听过很多次,像爸爸在睡觉做恶梦时候的一样。
此后我每天都去一次开着花黄花的连翘棚子去看那个人的生活。我只要安安静静地坐着就可以了,一直坐到昏昏欲睡,然后闭上眼睛让精神穿过街角,经过学校,飞过树梢,最后来到那片阴凉的树林。有很多次,我看见他只是站着,仿佛生命让他震惊。其他的很多时候,他在自己的伊甸园里闲逛。他常常产生交织着困惑和恐惧的心情,就像八月初风和日丽的一天,我看见他坐在池塘边,把我的教义问答书倒着拿着,一只小树枝的手指指着书上的单词,另一只手却捂着脸,只露出一只红色的眼睛。
他穿过树林里那片被雷诺一伙人烧黑了的土地和散落的啤酒瓶走过来时,我正好在那儿。他捡起一只破啤酒罐,把里面还剩的酒全部喝了。那轮廓不分明的嘴巴居然神奇地露出了微笑。当他翻动半袋麦片和火柴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他可能一直在树林里偷偷观察雷诺、乔乔、麦克·斯通还有贾克·赫伍德等人的夜间活动。他点上烟,烟气从他脑袋后面冒出来。然后他用树枝断掉一样的声音说:“操。”
最惊人的一次是,他居然走到树林的边缘,到了篱墙的破洞那里。他看见农田那边的操场上,埃米·兰谢正在荡秋千,红色的格子花纹(或者是条纹?然而我本人喜欢格子而讨厌条纹^_^)连衣裙高高地飘起来,,连她闪亮的头发里都满是激动。他像是被种在地震带上一样地发抖,又像麻雀一样发出吱吱的声音。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蹲在通往这边的那个入口处看着。随后,他鼓起勇气走向农田。就在他走出树林的瞬间,埃米一定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见卡文诺夫走近,尖叫起来,然后从秋千上跳下去,跑出了操场。卡文诺夫被她的尖叫吓住了,他退回到树林里,一直跑到被闪电击中的大树旁。
我的宗教书终于从天堂邮寄过来了,夏天结束,学校也开学了。但是我仍旧每天去棚子里看他一小会儿,他有时候从小溪里捡到金币,或者是从土里挖出来,有些东西在树梢上移动。万圣节快到了,当我在秘密小屋里啃着格利姆夫人做的苹果糖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我的秘密小屋已经不是秘密了。连翘花都凋谢了。我坐在光秃秃的枝子之间觉得冷风飕飕。“冬天就快到了。”我说着,呵了一口气,又看了卡文诺夫一眼,他的叶子都掉了,头发也枯了。他发现了死松鼠的小屋,而且很温柔地抚摸着墙上那些僵硬的小尸体。当他摔倒的时候,那双桦树腿弯得快要折断了,他哭叫的声音让我很不好受,所以我离开了。

直到几个星期后,那哭叫的声音仍旧让我在夜里不能安睡。爸爸做完第二份工作下班回来的声音盖过了梦幻屋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应该把这事情告诉他。如果仍旧什么都不说的话,我能做的也就只有从这地方逃走了。所以我从床上爬起来,经过漆黑的走廊时,我还听见妹妹睡着的声音。爸爸正坐在饭厅里,一边吃着冷掉的晚餐一边看报纸,只有厨房里透出一点亮光。他看着我,而我则大哭。后来我只知道他抱着我,我被包在熟悉的机油味之中。我想他肯定会笑,或者是怒吼,不过我还是很快地告诉了他一切。而他只是拉过一把椅子,让我坐在他身边,把眼睛擦干。
“我们能做什么?”他问。
“我得告诉他一些事情。”我回答。
“好吧,”他说,“这个星期六,我们去树林找到他。”然后他叫我描述一下卡文诺夫。我讲完了之后,他说:“这家伙似乎很结实。”
我们黑灯瞎火地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爸爸点起一支烟,给我讲他小时候树林里的情景,那树林是多么的大,他怎样捉住水貂,怎么看见雏鹰,还有他和他哥哥怎么凭着自己的智慧在野外过了一个星期。我渐渐睡着了,当他抱我回卧室时,我也只是半醒。

一个星期过去了,星期五晚上我睡觉的时候暗自希望爸爸不要忘了他允诺的事情,又自己走了。但是第二天早晨,他很早就把我叫醒,那会儿我正梦见埃米拍着我的肩膀说:“让你那头驴子跑快些。”他做了蛋和熏肉,也只会做这两样,我也喝了咖啡。然后我们穿上外套出发了。这已经是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了,天气又冷又阴沉。当我们经过学校的时候,他说“快点。”直到我们走到那些树下,他也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带她看了制造那个人的地方,让他看了树、溪水和死松鼠的小屋,就像一般导游那样子。“有意思。”他每看一样就这样说,偶尔还告诉我树或灌木的名字。无数的枯叶随着寒风从林中落下,风刮得更强,树叶就像下雨一样落在我们周围。他是可以行走的。我们从早到晚走了大约十里路,走过了所有我以前做梦才能经过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个有很多树倒下的地方,它们粗糙复杂的根系全露在外面。另外还有大约两英亩的地方寸草不生,只有光滑的砂山。一路上我对任何细小的声音都非常警觉,像树枝断裂,乌鸦叫之类,我希望能听见那种耳语。
“听着,”爸爸说,“我觉得我们好像在追野鹿。他就在附近。我们必须比他聪明。”我点点头。
“我就在这儿等着,”他说,“你再继续走一段,但是无论如何,你必须安静,说不定他看见你就会往这个方向逃走,我就在这里抓住他。”
我不敢肯定这个计划是不是很明智,但是我们必须做些什么。天已经黑了。“你要当心,”我说,“他个子很大,而且有棍子。”
爸爸笑了,“别担心,”他说着抬起十码的大脚。
我也笑了,然后我沿着小路很轻很轻地走下去。爸爸在我背后说:“走十分钟左右,然后看有没有什么。”
当我一个人走的时候,我不敢肯定是不是真地想找到那个人。或许是因为天空非常阴沉而且是林很黑的缘故。我边走边想像爸爸和卡文诺夫扭打在一起,他们到底谁会赢?我走了很远,觉得差不多可以返回了,但最终还是咬牙多拐了一个弯。就多这一点,我对自己说。说不定他已经散架了,已经被冬天冻坏了。然而当我抬头看时,树梢与我的视线平齐,我知道这里已经是野鹿求死的峡谷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悬崖边上,望着下面陡峭的峡谷,那里长满了各种植物的根茎,矮小的植物生长在它们的阴影里。整座峡谷像一个远古时代陨石砸出的大坑,谷底的落叶下面多半埋藏着大量珍贵的鹿角和鹿骨头。我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仿佛明白了树林里所有生命和历史的秘密,我得去告诉爸爸,但是在离开之前,我突然看见而且也听见了一些东西。我眯起眼睛好把乌黑一片的峡谷看清楚些,那里似乎有一个人影站着,半个身子藏在一棵大松树背后。
“卡文诺夫?”我叫道,“是你吗?”
在寂静中我能听见橡子掉落的声音。
“是你吗?”我又问。
他终于回答了,声音有些怪异,半是语言半是风声,但是我清楚地听见他说:“为什么?”
“你还好吗?”我问。
他仍旧回答:“为什么?”
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但愿他读了那些宗教书籍,不要再询问出生的理由了。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周围开始下雪。
他又问了一次,这次声音小些,我几乎要哭了,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羞愧。突然,我非常奇怪地记起了格利姆夫人的地下室里倾倒不停的啤酒。至少得有一些答案。我趴在悬崖边上大声说:“因为我非常慈爱。”这绝对是撒谎。
稍后,我听见他悄声回答:“谢谢。”那声音极为微弱。
随即,下面传来砰的一声,好像树枝一起砸在地上,我知道他散架了。我再次眯起眼睛仔细看,他真的不见了。
我找到爸爸, 他正坐在倒掉的树干上抽烟,后面有一串足迹。“嘿,”他看见我回来了,开口道:“你找到什么东西没有?”
“没有,”我说,“我们回去吧。”
他一定从我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因为他问:“真的吗?”
“真的。”我回答。
回去的路上一直在下雪,似乎要下上一整个冬季。

如今我已经结婚二十年,自己也有了两个推着小平头的儿子。上个星期我回去看望昔日的邻居们。学校和树林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以消失之物命名的新街道——乌鸦路,野鹿街,黄金小溪路。我爸爸仍旧住在老房子里,妈妈几年前已经去世了,妹妹结了婚和两个儿子住在北部。爸爸的肾脏似乎长了结石,身体日渐消瘦,从前粗壮的胳膊也瘦得像枯树枝一样。他坐在厨房的餐桌旁,赛马消息就摆在眼前,我劝他别再工作了,但他摇摇头说:“无聊。”
我问他:“你觉得你还能坚持多久去店里?”
“直到最后一秒怎么样?”他说。
“你的身体行吗?”我问。
“我马上就快成为虫子的食物了。”他说着笑起来。
我问:“你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他耸耸肩,“游戏的一个部分而已,”他说,“我想如果事情足够糟糕的话,我就去打一口棺材,自己躺进去。这样,我死了的话,你只消钉上钉子把我埋在后院就好了。”
随后我们打开电视看巨人队的比赛,我拿出几罐啤酒,问他还记不记得那次去树林。
他闭上眼睛点好烟,仿佛这样可以帮助他回忆。“噢,是的,我记得。”
我从前一直没问过他:“是不是你在下面的树林里?”
他吸了一口烟,转过头来没有一丝微笑,严肃地盯着我的眼睛,“鬼才知道你在说什么。”说完,他喷出一口长长的,灰蓝色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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